对话非遗传承者：土家族摆手舞如何从千年村寨走向国际舞台

近日，湖北民族大学音乐舞蹈学院副院长王松就土家族摆手舞的历史渊源、文化内涵及当代传播路径接受了媒体专访。作为一项流传千年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摆手舞正在海内外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关注。

舞蹈中的“活化石”：源自山野的民众艺术

摆手舞是土家族传统舞蹈，广泛流传于鄂、湘、渝、黔交界的酉水河和乌江流域。其表现内容涵盖狩猎、农事、军事和社会生活等多个方面，动作粗犷豪迈，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一些观察者甚至将其与迪斯科的节奏感相类比，认为其在韵律上具有跨文化的感染力。

该舞蹈已被列入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成为土家族鲜明的文化符号。

王松指出，摆手舞至今仍是土家族人最喜爱的健身舞蹈之一，其生命力不仅存在于历史记忆中，更活跃在当下的日常生活中。

“圈粉”海内外的奥秘：原生态动作中的共性基因

针对摆手舞为何能在海内外吸引众多关注者，王松在专访中进行了分析。业内人士认为，摆手舞源于劳动模仿的身体语言，具有人类普适性的节奏感与宣泄功能，这使其在跨文化传播中能够打破语言与地域的隔阂。

• 舞蹈动作直接取材于狩猎、农事等原始生产场景，观众无需背景知识即可感知其叙事性。
• 其集体参与的舞蹈形式降低了参与门槛，更注重互动而非表演的精确度。
• 独特的节奏律动与当代流行舞蹈元素（如迪斯科）在审美上有一定契合。

传承与破圈：让古老舞蹈走向更广阔舞台

关于如何让这一古老的舞蹈突破传统村寨空间，走向更广阔的舞台，王松提出了专业解读。他表示，在当代的传承与创新中，关键是在保留核心文化基因的基础上，寻找与现代审美和传播方式的结合点。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摆手舞的传播不仅依赖节庆展演，还通过校园教育、文旅融合以及新媒体平台等渠道实现“破圈”。这种从“活态传承”到“创意传播”的路径，正在为其他非遗项目的现代化转型提供可参照的范例。

土家族摆手舞起源说法多样 祭祀、军事、劳动各成渊源

湖北来凤县的土家族姑娘在街头跳起摆手舞的资料图，映射出这一古老舞蹈的当代传承。千余年前，土家族先民曾围着普舍树起舞，这段载于清同治本《来凤县志》的传奇，是湖北来凤土家族摆手舞最早见于史书的记载。至今，摆手舞仍以其独特的“顺拐屈膝”动作和文化内核，风靡土家族地区。

史书记载与普舍树传奇

王松介绍，清同治本《来凤县志》转载《湖广通志》关于五代时“摆手舞与普舍树”的传奇，生动记述了一千多年前土家族人围着普舍树跳摆手舞的情景。

三种起源说法并行

摆手舞的起源与土家族先民的生产生活、宗教信仰和战争历史密不可分。目前主要有三种观点：

• 祭祀说与“白虎”崇拜：传说土家族尊奉的先祖“廪君”死后化为“白虎”。摆手舞最初用于祭祀白虎、告慰先祖，其重心下沉、上下摆动、顺拐屈膝等动作，正是模仿“白虎”的姿态。
• 军事舞蹈说：古代巴人军队在出征前或凯旋后，会跳集体舞壮军威、庆胜利，这种形式后来演变为摆手舞，粗犷豪迈的风格得以保留。
• 劳动说：摆手舞中有大量模拟农事活动的动作，如“挖土”“撒种”“纺棉”“插秧”等，是土家族先民将日常劳动艺术化的直接体现。

动作语言解读

素材中提到的“顺拐屈膝”是摆手舞的标志性动作——手脚同侧摆动，形成与日常行走相反的韵律，配合重心下沉，展现出刚柔相济的舞美效果。

集体记忆与千年生命力

“对于土家族人而言，摆手舞不仅是娱乐，更是整个族群的‘集体记忆’，深刻反映了他们的精神信仰、生产劳动、生活习惯和情感表达，与生活融为一体。”

王松认为，正是这种与生活高度融合的特质，使得摆手舞生命力极其旺盛，能够风靡千余年。

摆手舞传承创新：与迪斯科结合推出8套动作，万人“蹦摆手迪”

近日，湖北省来凤县舍米湖村的土家族人跳起摆手舞庆贺丰收的画面引发关注。据中新社报道，受访专家王松指出，摆手舞与迪斯科在节奏感和身体自由摆动方面具有相似性，摆手舞的传承已从祭祀转向文化展示、健身娱乐，并融入现代生活。

摆手舞与迪斯科：节奏与摆动两大核心特征

王松表示，摆手舞与迪斯科的两个核心特征均为强烈的节奏感和身体的自由摆动。迪斯科以强劲、连续的节拍为灵魂，舞者跟随鼓点自由摇摆；而摆手舞则通过锣、鼓的节奏控制队形和动作变化，锣鼓声伴随舞者有节奏的气息声，营造刚劲而雄健、热烈又庄重的氛围。

迪斯科舞者随着音乐节奏扭动身体各个部位，毫不拘束地表现个性；摆手舞的核心动作是“同边手”的甩摆和身体的顺势颤动，以身体律动带动手甩动，呈现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美感。

“同边手”是指摆手舞中手脚同侧摆动的独特动作，即左手左脚同时向前摆动，或右手右脚同时向前摆动，与日常走路交替摆动的习惯不同，形成独特的韵律。

传承变迁：从祭祀核心转向自娱健身

王松介绍，摆手舞的传承经历了从“民间自发”到“自觉保护”的转变。过去摆手舞以祭祀为核心，如今转向文化展示、健身娱乐、旅游体验为主，融入广场舞、健身操和现代舞台表演。

以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为例，当地将摆手舞改编成适合大众健身的广场舞，既保留原生态文化韵味，又赋予现代健身价值，使其演变为自娱性民间舞蹈，兼具广场自娱性与剧场表演性双重性质。

文旅融合：网络直播推广，万人“蹦摆手迪”

随着旅游业发展，文旅部门将摆手舞列为核心体验项目，借助网络直播、短视频等媒介拉近与大众的距离。2024年4月20日，来凤县举办“文化记忆非遗行”特色非遗巡游活动，摆手舞与黄平苗族板凳舞、宣恩耍耍、咸丰竹马等民族舞蹈同台表演，为游客献上文化盛宴。

当地还将摆手舞和迪斯科有机结合创作出8套动作，万人“蹦摆手迪”的热闹场面火爆全网。这种融合创新让古老的摆手舞以更时尚的面貌进入公众视野。

土家族摆手舞：原生态舞蹈中的共通情感引发海外共鸣

据媒体报道，土家族传统的摆手舞已在韩国、澳大利亚、法国、波兰等多个国家留下展演足迹。这种源自深山、充满乡土气息的集体舞蹈，被指以“土味”中蕴含的人类共通情感打动海外观众。

海外展演中的“本真性”吸引力

受访者王松指出，摆手舞自20世纪中期以来逐渐受到关注，并多次在国际文化交流中亮相。他认为，舞蹈强烈的节奏、夸张的肢体动作与欢乐的集体氛围，能够传递出最原始的快乐和热情，使观众产生情绪共鸣。

“摆手舞的魅力正在于其‘土味’中蕴含的人类共通情感价值。”——王松

在全球化的当下，人们愈发渴望看到真实、未被过度修饰的文化表达。摆手舞浓郁的乡土气息和原始生命力，被视为“本真性”的极致体现，满足了海内外观众对文化多样性与原生态艺术的向往。

跨文化语境下的推广建议

王松将摆手舞视为土家族亲近自然、热爱劳动、乐观生活与顽强生存的精神象征，并认为其具有独特的文化交流价值。对此，他提出三项具体建议：

• 培养既懂舞蹈技艺、又熟悉国际文化交流规则的“文化使者”，以生动阐释摆手舞的历史与文化内涵。
• 创作保留核心基因、同时具备现代化与国际化表达的舞台艺术精品，增强文化共享价值。
• 运用短视频、纪录片及VR/AR沉浸式体验等新媒体形式，推出多样化的摆手舞作品。

（注：原生态摆手舞指保持原始形态、未经舞台化修饰的传统舞蹈形式；VR/AR沉浸式体验则指利用虚拟现实与增强现实技术，让观众身临其境感受舞蹈场景。）

资料显示，2024年4月，土家族人组成的方阵在湖北省来凤县街头表演原生态摆手舞。（资料图 唐俊 摄）

湖北民族大学王松：专注土家族舞蹈研究的副院长与舞蹈教育家

王松现任湖北民族大学音乐舞蹈学院副院长、硕士研究生导师，并担任恩施州舞蹈家协会主席、湖北省舞蹈家协会理事、中国舞蹈家协会会员，同时兼任武汉体育学院舞蹈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其长期从事土家族舞蹈研究，编导作品多次获得国家级、省级奖项。

从教与研：深耕民族舞蹈领域

王松的研究方向聚焦于土家族舞蹈的传承与创新。其编导的作品在国家级和省级赛事中屡获认可，并于此前被湖北省人民政府授予“少数民族文化政府奖——优秀文艺创作者”荣誉称号。他还入选了湖北省文联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库和《中国舞蹈美育家大辞典》。

王松。受访者供图

核心身份与行业认可

• 湖北民族大学音乐舞蹈学院副院长、硕士研究生导师
• 恩施州舞蹈家协会主席，湖北省舞蹈家协会理事，中国舞蹈家协会会员
• 武汉体育学院舞蹈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

王松在土家族舞蹈领域的研究与实践，为其在舞蹈教育界赢得了多重身份认可。其获得的“少数民族文化政府奖”凸显了地方对少数民族文化传承者的重视。